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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友情(三)——马进祥

来源:未知 作者:食品网管理员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1-30
摘要:三 1984年初,是我刚参加工作分配到乡下后的第二个年头。一天晚上,漠泥沟中学小学的马校长,来到我的办公室聊天,说他看好的一个韩家集的姑娘,各方面都不错,和你般配,我想当个媒,结果人家听说你在乡上时就回绝了。我听了苦笑一声。在省会城市生活了四年

 

1984年初,是我刚参加工作分配到乡下后的第二个年头。一天晚上,漠泥沟中学小学的马校长,来到我的办公室聊天,说他看好的一个韩家集的姑娘,各方面都不错,和你般配,我想当个媒,结果人家听说你在乡上时就回绝了。我听了苦笑一声。在省会城市生活了四年的经历和漠泥沟那个地处回、藏区交界的偏僻乡下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使我在工作半年后就有些呆急了,我就想进城,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想看看汽车。

春节前夕,我从工作的临夏县漠泥沟乡政府协助医疗队忙完最后一批计划生育的结扎手术,跟乡长打了招呼,第二天清早摸黑匆匆步行十里路来到兰郎线上的马集镇,等了半天才拦住了从甘南发往兰州的班车,摇摇晃晃到黄昏时,才到达了兰州小西湖的汽车西站。在汽车快要进站时,透过窗户我看清了久别的向往的熟悉而又陌生的金城西站。在站门外一直站着等我的朋友请我到旁边的一爿小吃店吃了一个火炉子上烤得兹兹作响的砂锅,解了解乏。那感觉是奇妙的,或许是因为乡下人的自卑,一种带有不安而苦涩的幸福……没钱住宿,只能投奔已经离开了半年的母校,住在学弟的宿舍里。像许多大学生依恋母校所在的城市一样,虽然不舍,但是金城——这座我生活了四年的原来那么熟悉亲切的省城,到达不久,感觉到于我突然显得那么陌生而高不可攀,对我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是那么的不容。它居高临下,完全不理会我曾在它的怀抱里的温暖地生活过亲近过,完全不理会我对它充满着的一片深情,完全不理会我在身处乡下的孤单的日子里,手捧着从《小说月报》杂志上拆下来用牛皮纸装订了封面的《黑骏马》,心里却偷偷充满着的向往……

 

 

我明白,大学毕业后我已经被分配到了乡下,又成了乡里人,我与这座城市存在着巨大而遥远的距离,这使我心情十分不好。

当我如同一个弃儿,沮丧地离开城里,回到乡下的家里时,才知道母亲刚刚大病一场去了医院。我赶忙骑车飞奔,路上迎上了看完病坐在架子车上往回走的母亲。我抓住了母亲那只粗糟而干枯的手。

额滴阿娜呀,你在病重关键的时刻,我没在您的身旁!您都病成这样了,都不让告诉我。我当时在内心里充满了自责,责怪自己春节放了假为什么不直接回家而跑到了陌生而与我无缘、甚至瞧不起我的城里?我不知说什么好。母亲却说,娃呀,阿娜这次差点见不到你了。我说,你都病成这样,咋不叫我呢?她说,阿娜不要紧,这么多娃里就你一个工作,吃公家饭,不要耽搁你的工作

——这是母亲一贯的思想,不论家里出再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怕我分心影响学习工作,啥大事我都是事后知道。所以,后来当我接到家里“母亲有病速回”的电报后,我就预感到家里出大事了。

就在那一次回家,我陪母亲多呆了几天,恰逢母亲的侄孙结婚,她还得去娘家马岭。她身体虚弱不能走路,我和我哥只好用大哥家的马驹驮着她去。

难言的是,我还不能陪她赶赴我外家的宴席——那个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去的那个熟悉的外婆家。因为,那时我外奶奶已经去世了,唯一的一个舅舅被劳教杳无音信,外家里只有母亲的侄儿、也就是我的表哥。我也已经长大参加了工作。那时家里困难,搭个礼不容易。记得我当时给母亲买了衬衣袜子之类礼物,这些只能是她一个人带的礼品,如果我们俩去,我又是个“干部”,礼太轻,不太好意思,礼多又拿不出来。为此,我和母亲颇为纠结。我把母亲送到马岭的山上,我只能返回,不能陪伴,心里十分惆怅。

我想起以前我三家湾的表哥结婚时,也是因礼薄父亲不能和母亲一起去。当时父亲拉着借来的生产队里的毛驴驮着母亲,到山顶上后,给母亲指给了那条通往她妹妹家的小路和山窝下的门前有颗老树的小院。父亲老远瞭望着母亲顺着那条小路快到了阿姨的家,才放心地转身牵着驴回家。

四股股贴着红纸包装成的一斤挂面,被当作礼品往往大游行走了好多家,从这家拿到那家,都舍不得吃,直到破碎发霉再也拿不出来。我母亲和她的亲几个姊妹之间相距并不遥远,可几十年当中也是因为家里困难几乎断了来往,断了亲戚路。

拿不起礼物空手难进亲戚门;同时也怕家里来客人,因为没啥招待的。记得那时我家里来了客人时,好客的母亲为没有一把要擀的面而愁肠,不得不拉下面子,拿着笸箩和队里那杆16两的秤,满庄子里一家家去借面,有时跑完了全庄子也借不到——不是不给你借,实在是大家都困难啊。

确实,那时的困难啊,真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哪!压断了正常的人情世故的往来,压得淡了人情,就是亲姊妹也是老死不相往来啊!

 

 

这是我母亲当年骑过的那匹马的孩子。如今,它和我一样,都没有妈妈了

我从马背上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回忆着这些艰难的岁月,想着母亲一生的困苦和艰辛,忽然觉得母亲剩下的时日不多了。我那时刚参加工作,63元的工资,扣去食堂的生活费,扣去单位同事之间名目繁多的婚丧嫁娶的人情往来,还要买书和其它一些必需的生活费,所剩无几,囊中羞涩。而在农村亲戚们看来我还是个拿工资的干部呢,谁又能理解我们这一类从赤贫农村考学出来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苦处呢?我觉得我不能陪母亲一起走亲戚,虽然考了大学当了干部依然不能尽孝,我内心自责,不由悲从心来,哭出了声,越哭越伤心。母亲从马背上转过身来,说,那我俩一起去吧?我摇摇头,觉得礼薄难进亲戚门。再往前走,我哭得更伤心,她又停下转过身,望着我说,那我们回吧,不去了?我又摇摇头,我说:你去吧,我先不去上班,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就这样,我把母亲送到那个去马岭的麦湾坡顶上,快到她侄儿家时,我就像当年的父亲一样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想着母亲如此的体弱,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而我虽然工作拿了工资,日子一下子不可能就好起来,而且还面临着只能靠自己成家,日子不可能很快就好起来。考大学时给母亲的“天天吃长面、顿顿吃油香”的承诺无法兑现了。当时我一路流着眼泪,暗下决心:物质上看来我是不能尽孝了,但是我一定要写出母亲孤苦的一生。

后来,听说母亲还给我姐姐提到了这个事,说不知啥原因,娃那次哭得伤心啊。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这些事,回忆着母亲的点点滴滴,回想着当时许下的关于要写她愿望,我心里掠过些许的慰藉。

哦,母亲,原谅那时我是还个不懂事的娃娃吧。

据说,那天母亲有病,我姐姐来看她。晚上姐姐陪母亲住下。夜里姐姐醒来时发现母亲起来靠窗户默默坐着,没有叫她,也没有点灯。姐姐问:阿娜,难受得很么?母亲说,是。腔子里憋的很。

母亲说,前几天西拉来的时候说在他尕新庄的哥家留下钱给我看病呢。姐说,那明天我们去看医生吧。于是,第二天我姐和我哥就拉母亲去蒿支沟镇上,从一个老中医那儿看病回来,晚上吃了几口饭,喝了中药,坚持做了这一天也是这一生的最后一番礼拜就睡下了。

夜里父亲发现母亲病重,叫醒了哥哥,叫来了隔壁寺里的阿訇。当我哥问她是否给我打电报叫回来时,她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娃工作忙;后来看着病情加重,我哥不再问,急忙骑车到县城给我拍了那份电报。时间不长母亲在父亲和阿訇的提念中归真。我哥回到家里见母亲已经无常,又接着又跑到县城。那时长途电话不方便,只好找我在团县委工作的一个同学,给我单位打电话告诉母亲无常的消息。而我姐姐陪母亲看病回来后说她回去处理一下家务第二天再来,结果留下终生遗憾,至今一说起来懊悔得泪流满面。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母亲都快不行了还被人往门外拉,我难过得揪心。一夜的恶梦醒来后我预感到一种不祥。我从十里店党校的住处坐公交昏昏沉沉地到单位时,快到八点半了。见到母亲病重速回的电报后,印证了这种预感。因为我知道,不到极其严重的时刻母亲是不让叫我的。我急忙赶到了小西湖车站,好不容易坐上了班车。班车不管我心急,慢腾腾的,一路想着母亲病情的可能性,我觉得母亲这次的病可能很重了,担心能否赶上呢?因为我知道,不到极其严重的时候,母亲是不让叫我的。

我到达时大概下午四、五点钟了。

当我叫停班车时,发现老家门口的台台子上黑压压站了好多的人。我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父亲大概一直在马路边站着等着我。班车停下后,我看见了父亲披着那个熟悉的镶着黑色绒边的光板羊皮大氅,步履沉重地走过来,见到我便问:娃你接到的电话嘛电报?我说电报。他明白我没有接到电话就不知道母亲无常的消息。

父亲这才一字一顿地告诉我:你阿娜无常了!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现在能够记得起的,只是父亲那张土沉沉的脸庞,那脸色让人联想到刚刚经历了地震的人才有的那种灰白。

按照回民风俗,母亲本来可以当天下葬,但为了等我这个出远门的最小的儿子,父亲决定延迟到第二天。

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大概是在十天前。当时我带上单位分的一点牛肉,买了她吃的治疗气管炎的药,搭了个同学公务的顺车回家。当我走到邓家山老家门台子的路口,看见母亲正在大门口的槽上躬身给牛拌料。我停住脚步,老远端详着母亲。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拌料。我只好走到跟前,她这才认出是我。她惊喜地抓住我的手说:娃,我没看清是你!我还以为是别人呢。我感到母亲眼花了,身体确实不行了,这么近就认不出儿子了。我赶紧帮母亲把牛的草料拌好,扶着母亲回家。一看家里冰锅冷灶,我心疼母亲身体这么弱还在干活,急问哥嫂呢?她回答我哥送嫂子回了娘家。我心里只埋怨哥嫂撇下母亲一个在家里照看家务,咋能放心得下?我用我带来的牛肉,生火忙着做了一顿面片。

之前每次回家,哥嫂不在时,我都要把哥家装鸡蛋的草编盒子拿出来,给母亲煮蛋吃。我知道哥家里困难,养的几只鸡下的不多的蛋都是舍不得吃,换零钱花。我便按高于市场的价把钱放在蛋盒子里。以便哥嫂回来后母亲有一个交代。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母子依依不舍,我安慰她说:我带来的这个药你先吃着,我下次来时再买。母亲患有气管炎,天一冷就犯,好在我给他买的一种颜色如麻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药名的药吃上很管用,就经常给她买。我说,再过十几天,等他们过年的时候放假,我就回来了……

 

 

这就是母亲当年每次送我下山远去的长咀儿。那条土路通向山下的公路,通向远方

和往常一样,这次她还是把我送到大门外场院下的一个叫长咀儿的地埂上;那个长咀儿是我们庄子通往山下公路的一个制高点,以前矗立过忠字台,眼前开阔得如同一个瞭望台。照例,母亲柱着拐棍儿站在地埂上目送我下山远去;照例,我走一段,从山下回头仰望站在地埂上的母亲;互相对望一阵,我用手示意母亲可以回去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一段我回头看见她还是那么站着不肯回去,我只好再示意,再走;可走不多远,我又不放心地转身仰望……

就那么一步三回头,直到我再回头时,只能看见那忽隐忽现的“一丁白盖头”。没有想到,这次并不异常的分别竟成了我们母子之间的永别!

我没赶上母亲最后的时刻。听着哥哥说母亲在她最后的时刻,还是不愿意打搅我上班,不让他打电报通知我,我反问自己:我这个所谓的班就这么重要么?我心中一片懊悔,我心中充满了自责。我长跪在母亲的埋体旁,长那么大,我第一次真正的一夜没合眼。脑子里满是母亲的音容笑貌。

离家不远处,位于哥哥那块承包地的坟坑已经挖好。明天母亲就要被下葬入土了——实在不相信母亲已经离去,实在难熬又留恋剩下的分分秒秒的时光。我拿出了日记本,一笔一笔地记录着自己当时的感受,回忆着母亲一生的恩德和她拉扯我们九个孩子成人的不易,以及她艰辛而她苦难的一生。

而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发现母亲的口袋里只装着五角钱和一小块毡片上插着的几根缝衣服的针,这是她一生的财富啊!我的心肝怎能不碎!我保留了这一小块毡片,并和坟头的一把黄土一起带回了兰州,珍存至今。

父母的突然离去是儿女一生的分界:父母在,不论年龄再大,你感觉始终没有长大;父母去世了,你哪怕是娃娃,也是大人。父母在,你就是走得再远,心中有个牵挂有个家,有个愿意倾听你苦乐酸甜的人;父母不在,你就孤单了,所谓的家的概念就不一样了,你就如同一片秋叶,毫无目的地、悠悠地随风飘零。

往日母亲劳作过的地方,躬身扫过树叶的小道,低头给牛拌料的食槽,牵着我哥家里那头尕白雌牛吃草的地埂;还有往日美好的一切……当我们永远失去以后才想起去珍惜往日的一切;当我们永远失去以后才会想起那么真切的细节;当我们永远失去了以后当时并不在意的琐碎事,却不时的出现在我们现实的回忆和揪心的梦境里。

哦,老家;我梦魂萦绕的地方。想着我从小玩耍的门前榆树下的场院;想着母亲扫过榆树杏树落叶的大门台子;想着母亲挑水走过的泉湾儿的那条细路;想着母亲牵着那头尕白雌牛在大红日头下吃草的地边。

哦,老家,我的遥远的邓家山;我的再难见容颜的亲爱的母亲;我的再也看不见的那远远飘来的,那——

一丁白盖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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